鲁镇未远:当苦难沦为算法的消费品
从祥林嫂反复诉说阿毛的悲剧,到短视频流水线式的悲情剧本,百年间看客已经迭代,但人性的逻辑并未改变。当伤痛抽离历史与现实语境,就沦为可供观赏、可供消费的奇观。言说会面临消费苦难的指责,沉默又等于走向遗忘,我们该如何守住对苦难最基本的敬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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祥林嫂又一次讲起阿毛。狼,春天,门槛。起初,鲁镇的女人陪出眼泪,男人收起笑容。后来,她们一听到就厌烦,远远看见便走开。祥林嫂不解,兀自念叨:“我们的阿毛……”直到连最慈悲的老太太也不再回应,她才闭了嘴,像一尊木刻。

鲁迅写的是封建礼教吃人,但更冷的一笔藏在这里:苦难在被反复展示之后,竟连被观看的资格也失去了。看客的同情从来有限,一旦故事不再新鲜,讲述者便遭嫌弃。这是苦难戏剧化的起点,亦是其最残酷的后果。
百年过去,看客换了一茬又一茬,围观的形式天翻地覆,内里的逻辑却惊人地相似。短视频平台上的“情感策展”已是流水线作业,悲情叙事被拆解为可复制的情绪模板——编剧设计“35岁失业送外卖”的催泪剧本,群演穿上工服在暴雨中表演摔倒,一切精准计算,目标只有一个:流量变现。

苦难被剪辑成奇观,被包装成可消费的产品,镜头只切割最触目惊心的片段,刻意忽略更复杂的背景和个体尊严。这种做法令人作呕,但它比单纯的虚伪更值得剖析,因为它精准地利用了人性中共情的本能,又巧妙地将这种共情转化为商业利润。
“幺幺”事件是这种逻辑的极端样本。2023年,一个六岁男孩因父亲看手机疏忽而溺亡。他父亲此后的一系列争议行径,令这个孩子的死亡成为互联网上的恐怖向meme。2026年,这个梗在短视频平台重新翻红,玩梗者宣称自己“是在讥讽父亲而非娱乐死亡”。

文章不讨论龚俊清的行为,也不是为他洗白,他没照看好儿子自然是有错误在身。但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是:一个孩子被溺死时无人救助,死后却被千万人围观消费——这比遗忘更令人心寒。传统中国讲“死者为大”,可如今舆论场中关于死者的“地狱笑话”越来越多,底线一降再降。祥林嫂的看客至少还曾流下几滴真诚的眼泪,而流量时代的看客连眼泪也省了。
问题在南京大屠杀这一历史创伤面前更加严峻。2025年暑期档,《南京照相馆》上映,影院里抽泣声未散,豆瓣上1.2万个一星差评已铺天盖地,有人指责它“消费苦难”,有人怒斥“拿30万亡魂赚黑心钱”。争议的焦点并不荒谬:当摄影机对准民族创伤记忆时,如何在历史正义与商业逻辑之间找到平衡,确实是一道无解的难题。过度沉浸于暴力奇观,本质上是一种美学上的“创伤消费”——当刺刀、烈火与哭喊成为单调的重复符号,观众的共情能力反而会被麻木感取代。然而,换一个角度审视:当日本右翼势力投入逾560亿日元专项预算,利用AI批量炮制“南京大屠杀是谎言”的虚假短视频时,中国电影的每一次历史还原,都是对集体遗忘的抵抗。苦难叙事的两难正在于此,沉默意味着遗忘,言说则面临消费的指控。

桑塔格在《关于他人的痛苦》中有一段精辟的警告:在没有相应背景的情况下消费痛苦的图像,会使痛苦被审美化。她并非反对呈现苦难,而是提醒我们,苦难一旦脱离其历史与社会根源,就会蜕变为一种可供观赏的奇观。波德莱尔更早便讥讽过资产阶级“随意而被动地消费恐怖,好像早餐的咖啡伴侣”。今天的情形有过之而无不及,算法推送将苦难剪辑为十五秒的短视频,观众在滑动的瞬间完成一次廉价的共情,然后继续向下翻。
苦难戏剧化的真正危险,不是呈现本身,而是将苦难抽离其历史与社会语境,使其成为孤立的情绪消费品。“幺幺”梗的泛滥将监护失职这一严肃的公共议题消解为娱乐狂欢;卖惨产业链将系统性贫困简化为个体的“惨”,让真正该被追问的制度性问题隐入幕后。南京大屠杀的影像化若仅停留于暴力奇观的展示,亦可能将民族记忆降格为情绪的短时燃点。
回到祥林嫂。她反复讲述阿毛的故事,不是为了博取同情,而是在绝望中寻求某种理解。鲁镇看客给了她眼泪,却从未给她理解。从鲁镇到短视频平台,从围观到算法,看客的肉身退场了,冷漠却进化为一种更精巧的系统。分辨苦难呈现的良莠,标准并不复杂:创作者是否对苦难保有敬畏,是否尊重受难者的主体性,是否将苦难置于真实的历史与社会脉络中加以理解。苛求戏剧化的苦难完全“纯粹”,未免迂阔;但若苦难只剩下被消费的价值,被剥夺了被理解的可能,那么祥林嫂的沉默便不只是旧时代的悲剧,亦是今日的隐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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